1、

黄昏时分，当李克驱车赶到H大的时候，尸体已经被先他一步赶到的干警们从湖里打捞了出来。

苍白浮肿的尸体蒙着一层白布，被抬到勘验车上，两名法医在勘验组的帮助下正在车中进行简单的尸检。

现场，一大群赶着去上晚自习的大学生围在警戒线外，好奇地向里面张望，并时不时地低声议论。

看到警戒线外越聚越多的学生，李克皱皱眉，拉过身边的干警小卢，问道：“这学校领导没来吗？叫他过来，让这群学生散了！浮尸有什么可看的！”

“知道了，队长。”小卢说罢转身走到一边，拉住一个大约五十岁上下的男人，跟他低声说了李克的意思。

那男人听后连连点头，而后快步走到警戒线边，对着那群学生一通大声呼喝，将围观的学生们强行驱散了。而后那男人回头冲着李克讨好式地笑笑。

李克对他点点头，走到勘验车边，点了一颗烟，吸了一口，冲车内问道：“什么情况？”

勘验组的组长吴亮脸色不太好，跳下车冲李克伸伸手，也想要根烟。

李克随手递给他一根，看着他有些青白的脸色，挑挑眉：“挺惨？”

吴亮的脸色当即又白了几分，他把烟点着深深吸了一口，而后才冷哼一声道：“在这湖里泡了三四天，整个人都泡肿了，像个‘河漂子’似的，你说惨不惨？”

李克知道，这所谓的‘河漂子’就是老话儿所说的淹死鬼，通常在水里泡了许久，光是尸体的尸臭味道就够一般人受得了。

“怎么回事儿？”李克下意识向尸体那边扫了一眼。

吴亮闷声道：“具体的还不清。现在只知道这女孩儿的一些信息，其余的还在查。”

“说说。”李克皱了皱眉，在这儿站了一会儿，他已经能闻到勘验车里传出来的阵阵尸臭。

“刘晓璐，女，24岁，H大物理系光电所硕士研究生，现在研三，也就是明年六月份毕业。尸体被发现前已经失踪了四天，当时她的朋友和家人发现她失踪后立马就报了案。

“来办案的是分局的人，据说当时他们调阅了H大的校园监控探头，然后发现，在刘晓璐失踪的当晚，监控器拍到她在晚上九点四十六分的时候从学校大门进入，而后一路向寝室方向移动，根据画面中刘晓璐的一些行为动作，他们猜测刘晓璐应该是在校外喝了酒，并且还没少喝。

“虽然监控探头拍摄到她进了学校，可当晚她却并没有回到寝室，而且校内其他各处的监控器也没有再拍摄到有关她的任何其他影像。她就好像在这个校园里凭空消失了一样。”说着，吴亮弹弹烟灰，看向不远处的一棵树，不无可惜道，“挺漂亮个女孩子，搞成现在这幅模样！”

顺着吴亮的目光看去，李克在那棵树上看到了一张应该是刚贴上去没多久的寻人启事，上面的照片里是一个甜甜笑着的女孩子，正是刘晓璐。

吴亮接着说道：

“今天晚上大约五点半左右，一群学生去图书馆学习，路过这中心湖的时候，突然看到有什么东西从湖里漂了上来，出于好奇，他们就都停下了脚，向这湖里张望，可就这么仔细一看，没把他们的魂儿吓没了，刘晓璐已经浮肿不堪的尸体从湖里漂了上来了。这群学生中有人当即报了警。”

“你什么看法？是这刘晓璐喝多了，失足掉进了湖里淹死了？”李克看向吴亮，又看了看位于H大中央位置的中心湖。

“要我看啊，有三种可能，一种是她失足，自己掉进了湖里；另一种，自杀；最后一种可能，有人把她推进了湖里。”吴亮不怀好意地幽幽道，“哼，前两种还好些，要是最后一种，就有你忙活的了！”

李克听了吴亮的话，也不由蹙起眉头，看向勘验车里忙活着的法医。

他明白吴亮的意思，如果真的是有人谋杀，那么尸体在水里泡了这么久，身上根本采集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加之这学校里这么多的学生，事情又发生在半夜，犯罪嫌疑人根本无法确认，到时这案子可就棘手了！

这时，一个警员匆匆赶回过来报告。

在刘晓璐的衣服兜里发现了一张饭店的收款单，经辨认是H大校外的一家饭店，开票时间是四天前的晚上九点十三分。刚刚有干警前去调查，据饭店老板称，他对刘晓璐的印象很深，因为那天刘晓璐是自己一个人去吃饭的，看起来心情很不好，还喝了不少的酒。

另一边，法医也跳下车，走过来淡淡道：“死者生前没有任何体表创伤，初步判断是溺亡。具体的情况还要回局里解刨了才知道！”

李克叹了口气：“死者的家里人通知了吗？”

“你来之前刚刚劝走。”吴亮将烟屁股掐灭，随手扔进一旁的垃圾桶，抬眼看到过到对面站着一个男生，冲李克努努嘴：“看见没，那个一直站在那儿的男生，据说是刘晓璐的男朋友。站在那儿一个多小时了，一直没动过！”

李克抬头望去，只见一个男孩儿木头桩子一样呆立在对面的路灯下，眼睛直直地望着这边，一动也不动，像是一尊千年石塑。

2、

当晚，警察在H大清理过尸体发现现场后，便离开了。

警察们走后，行尸走肉一般的郝伟回到了宿舍，他一头栽到自己的床铺上，两眼无神地盯着寝室的天花板，心中那些原本有关刘晓璐失踪缘由的猜测，在今天傍晚，全部变成了深入骨髓的绝望与恐惧。

他感觉到一股说不出的恶寒像是一条毒蛇在他体内不断游走，吞吐着信子，啃噬着他的血肉。他想哭，却又没有一滴眼泪，只是心里很痛。一颗心像是用绞肉机绞碎了一般，血肉模糊。

当尸体从湖中被打捞出来并确定是刘晓璐的时候，郝伟是第一个跑去的，可当他到了现场远远看到那具浮肿不堪的尸体，他突然有了一种想要逃离的冲动。他甚至没敢上前去看，恐惧像是一双手，死死抓着他的两条腿，让他动弹不得分毫。

他只是站在那里死死盯着一众警察，看着他们给刘晓璐盖上了白布，抬上了车，胃液在他腹中不住地在上涌，他死死咬着牙，才使自己没有呕吐出来。

她死了。刘晓璐死了。我的女朋友死了。

郝伟躺在床上，用双手捂住脸，十指之后，骤然传出野兽一般的失声呜咽。

这时，寝室的门开了，来人听到郝伟痛苦的哭声，并没有进来，只是在门口沉默地站着。如果门把手能感觉到疼痛，那它此刻必然已经被那只死死用力的手攥得惨叫起来。门口的人终究是没有做什么，他悄悄关上了门，不声不响地离开了。

郝伟陷入一片痛苦与混乱之中，不知何时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黑暗的夜里，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与刘晓璐手牵手走在H大湖边的小路上，天气很好，他们也很开心。

可天地之间突然就升起了一阵霾，就是那种北方刚刚入冬时会出现的能见度极低的雾霾。

一米开外，除了恐怖的灰白色，其余什么也看不到，天地间苍茫的一片，到处充斥着未知的恐惧。

沉重、浓郁的雾霾将两个人紧紧包裹在一个极度狭小的空间里，一切在那一刻都显得那么压抑。

就在这时，刘晓璐突然松开了郝伟的手，转过身表情哀伤地说了些什么。

可周围的一切死寂无声，郝伟拼了命去听，然而却依旧什么也听不到。

最后，刘晓璐独自走进了雾霾深处，身影渐渐消失在一片灰白色中，只留下郝伟孤零零站在那里，脸色比那雾霾还要苍白许多。

他拼命想大叫刘晓璐的名字，可是，他发现自己张大的口中根本发不出一丁点的声音。

“呼——”郝伟喘着粗气，猛地从床上坐起身，额头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寝室里静悄悄的，黑暗中荡漾着室友高玉峰均匀的呼吸声，夜沉如水。

3、

刘晓璐的详细尸检报告很快就出来了。

死者衣衫完整，体表无伤痕，处女膜完整，生前没有过性行为，无重大疾病，肺泡内大量积液，经鉴定确认为溺水身亡。

经反复调取校园监控摄像资料，排除他杀的情况，但仍不排除其自杀可能。

在案情探讨会上，李克发表自己的看法称，如果刘晓璐是由于精神压力等原因自杀，那么按照以往的办案经验，死者通常会留下遗书。然而目前并没有发现刘晓璐所留的遗书一类的东西，所以，酒后失足落水的可能性更大。

出于对死者家属的负责，最终局里还是决定派人去学校再查一查，详细询问一下刘晓璐的朋友，看看最近刘晓璐的精神状态如何，是否有自杀的理由。

当天，李克由于有事要出去办，刚好路过H大，所以就主动把这个任务接下了。

李克办完自己的事，开着车来到H大，刚进校门不久，就碰见了那个据说是刘晓璐男朋友的男生，他正与另外一个男生撕扯在一起。

李克把车停到了一边，下车皱着眉挤进人群中，沉声喝道：“警察！怎么回事？”

一听说李克是警察，原本乱哄哄的场面当即静了下来。

另一个瘦瘦的男孩儿忙趁此机会，将厮打在一起的郝伟两人拉开。

“你是郝伟？”李克看着脸上有两块明显淤青的郝伟，问道。

郝伟脸色呈现一种病态的苍白，沉默地点点头。

“刘晓璐的男朋友？”李克又补充了一句。

“我呸！他不配！”边上，之前与郝伟厮打的男生突然冲上前来指着郝伟的鼻子骂道，“他有什么脸称自己是小璐的男朋友！”

“刘强！”身后的男生沉着脸拉他衣服，制止他的行为。

“你别拽我！就算刘晓璐跟着的是你王晨，我刘强都服气！可你看看他，每天只顾着自己，那些天还不都是你王晨陪着小璐去找那个王八蛋导师！他有什么资格称自己是刘晓璐的男朋友！”刘强不顾王晨的拉扯，大声咆哮着。

那个叫王晨的男生脸色变得很难看，低声喝道：“够了！你们两个是混账吗！小璐的事情还没有调查清楚！”

“你们三个别吵了，来我车上，我有些事要问你们！其余的人散了！”李克一挥手，驱散了在场看热闹的一群人，带着郝伟三人上了他的吉普车。

“你们三个与刘晓璐都是什么关系？认识她多久了？”李克在车上给自己点上了一根烟。

“我们两个是小璐的朋友，他是小璐的男朋友。”王晨一直表现得很冷静，他对李克解释道，“我们是大学同学，认识四五年了。”

“六年半！”刘强突然红着眼睛闷声道。

而郝伟则抓着自己的头发，低头在那里不言不语，脸庞愈加苍白。

“现在刘晓璐的尸检报告已经出来了，是溺水身亡。但是，死者出事前的当晚喝了很多的酒，据我们判断应该是她最近心情不好，你们谁知道她心情不好的原因吗？”李克说着仔细观察那三人的脸色。

郝伟猛地抬起头，可他的脸色惨白，眼神中装着大量的疑问，显然是什么也不知道。

刘强则一脸颓然，再次闷声道：“不知道。”

王晨面无表情，低垂着眼皮：“我也不清楚。”

“死者临出事前有没有给你们说过什么特别的话？或者给你们留过什么言？”李克目光依次扫过三人，再次问道。

“没有。”这一次三个人都摇了摇头。

“好了，就这些吧，你们可以下车了。”

4、

静谧的黑暗中，一台电脑发出幽蓝鬼魅的光。屏幕前，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那里，手指不断轻轻地敲击着键盘。

他按键盘的声音很轻，像是生怕惊动什么。

他一边按键盘还一边时不时回头张望一下身后的床铺，待看到室友仍在安静地熟睡，才放心地再次回过头来，尝试着在眼前的密码栏里再次输入一串新的字符。

一次又一次的登录失败。

终于，在无数次尝试之后，电脑页面终于发生了跳转。

他眼睛突然像是绽放出了一缕光，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眸子扫过那一行一行的文字，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脸色在幽蓝的光影下显得愈发狰狞阴沉。

5、

“我这是在哪儿？”

他勉强睁开双眼，可入眼的却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沉重的脑袋里一片混沌，他努力回想着之前发生了什么。

天很晚了，他走在学校的路上，然后，身后好像有人跑上来把什么东西一下刺进了他的脖子……

他挣扎着爬起身，手、脚、身上皆是一阵冰凉。他这才发现原来自己竟然是赤身裸体地躺在地上。

“怎么回事？”什么都看不到的黑暗里，他陷入了一阵惊慌失措。出于本能，他开始伸手四下摸索，然而除了冰凉的瓷砖，其余的什么也摸不到。

突然，他的身后响起一阵振动声，一抹光亮在那里骤然闪烁起来，那似乎是一个手机，是有人用一个软件发来了语音请求。

他在巨大的恐惧感中颤抖着按下了接听键。

“很黑，是不是？”一道很平和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轻轻地问道。

“你是谁？你要干什么？这是哪儿？”他怒火中烧，对着手机大吼。

“你总是习惯这样大吼大叫的，有什么事就不能好好说吗？你现在就在超净实验室的走廊里，你走过无数次的地方。”

“你为什么把我带到这儿来！你到底是谁！我的衣服呢？”

“安静，我要是你，就先听听这屋子里的声音。”电话里那人轻声劝道。

声音？他一怔，然后屏气凝神，终于听到了黑暗中一直存在的“嘶嘶”响声。

“听到了吗？”电话里那人柔声问道。

“这是什么声音！”他用有些颤抖的声音问，一些不好的预感已然盘踞在他的心头。

“是氮气。我把这个走廊改成了一个大型的手套箱，怎么样，厉害吧！现在已经开了循环，一个小时之后，屋子里的气氛就会全部转换成氮气，水氧含量都会在降到1%以下。

“所以你还有一个小时的时间。对了，氧气量有限，千万不要大喊大叫，因为那只会加速你的死亡。”电话里的声音耐心地给他讲解着。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是谁！”他喘着粗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敢再继续大吼大叫。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即将发给你的这篇文献要求，我希望你能在这一个小时的时间里写出一篇有关钙钛矿的完美英文论文，然后给我发过来，如果经过软件测定合格，那么我就会给你发实验室门的密码，这样你就能跑出来了。

“对了，别妄想你现在就能自己跑出来，密码我已经换过了，而且这个实验室的门是纯钢的，撞不开，你该知道的吧。快点写吧，你的时间真的不多了！把论文好好写着，不然就会像刘晓璐一样……”

“刘晓璐？”他听到这个名字浑身一抖，旋即脸色惨白，“对……对不起！求求你……放过我……”

6、

经过一系列的调查分析，最终，刘晓璐被警方认定为酒后失足落水溺亡。

然而，就在刘晓璐溺亡事件刚刚告一段落的时候，公安厅再次接到来自H大的报案电话。

匆匆赶到H大，李克从他的吉普车上走下来，阴沉着脸走到H大物理实验楼的楼门口。

门口几个神情严肃的警察正来回巡视着，不时对那些有意冲撞警戒线的学生大声呵斥。

李克在现场干警的带领下快步来到了位于五楼的超净实验室门前。

实验室的走廊尽头，一名浑身赤裸的男子趴在地上，身上多处划痕伤口，浑身到处密布着血痂，手中死死攥着一个疑似手机的电子器械。

李克在门口戴好了头套和手脚套，可却没有进去，因为走廊里到处都是拦路的细线，一层一层，将通过走廊的路完全封住了。

“这是什么情况？”李克蹙起眉头，疑惑地指着那些细线。

吴亮伸手一指那些细线，无奈道：“你再仔细看看。”

李克定睛看去，只见细线上到处挂满了细小的铁钩，他回头看向吴亮：“钓鱼线和钓鱼钩？”

“是啊！看过电锯惊魂吧，一个人被打晕了扔在地窖里，地窖里有定时炸弹，出口就在头顶，只有通过梯子往上爬才能得救，可梯子周围缠绕的全部都是锋利的钓鱼钩，最终的结果是伤口太多，失血过多而死！”吴亮冷冷一笑道。

“模仿电影中的情节？这屋里有炸弹？”李克眼睛一瞪。

吴亮摆摆手：“那倒没有，只不过据说早上打开这实验室大门的时候，发现整个走廊里充斥的全部都是氮气。看到那个管子了吗，是有人将这个实验室的制氮机送气管通到了这个走廊里，把这个走廊改装成了一个密闭的氮气箱。

“如果在一定时间内不逃出来，就只能憋死在这里。至于这些鱼线和鱼钩，我猜凶手不是为了模仿电影中的情节，而单纯只是想让死者多遭受些痛苦罢了。”

“拆下来吧。进去看看尸体！”李克沉声道。

勘验组的干警在得到了李克的命令后，忙走进去清理现场。在那些钓鱼线被取下之后，李克和吴亮带着法医终于见到了尸体。

李克看着那具赤裸的男尸，问道：“知道这人是谁吗？”

吴亮一边打量四周，一边慢悠悠道：“赵德喜，男，47岁，H大物理系副教授，硕士研究生导师。最值得一提的是，他，是前些天死的那个刘晓璐的导师。”

李克一惊，诧异道：“刘晓璐的导师？嗯？他手里拿的是手机？”

“是，是手机，可没有电话卡，也没有任何的可用应用，只保留了一个机带的具有对讲和文件传输功能的软件。”旁边一个勘验组的警员听到李克的话，站起身拿着刚刚装进塑料袋的手机报告道。

“拿给我看看。”李克接过装在塑料袋里的手机，在手中摆弄了几下，“这是什么？”

吴亮凑过来，然后表情古怪地说道：“这好像是一篇没写完的英文论文。”

李克瞪大眼睛道：“都要死了还有心写论文？”

“你再往上翻翻。”吴亮示意李克再向上翻翻消息记录。

“这是？”

“呵，论文要求。这明显是有人逼他写的！”

“为什么要让他写论文？”李克看到走廊的墙上有一个摄像头，“这里的摄像头没有拍到什么吗？”

吴亮瞥了一眼墙上：“已经查过了，凶手在作案前切断了实验室的所有电源，将受害人转移到这里后又再次将电源接通。”

这时法医已经完成了初步的尸检，走过来，对两人大致说了一下初步尸检的结果。

死者身上多处划伤，虽然造成了不同程度的流血，但都不是致命伤。死者面部发青，死前有严重的缺氧情况，应为真空窒息导致的死亡。另外，死者头部没有被击打过的痕迹，怀疑在被转移到这里之前被注射了镇静药物。

7、

赵德喜，男，47岁，H大物理系副教授。死于无氧窒息，血液中检测出镇静剂残留，其在死前两小时之内应该是曾被注射过镇静剂。尸体全身赤裸，身上多处划伤，死后呈卧扶状，手中握有一部只能接收信息和与特定机器进行语音联络的手机。

手机上只有死者一人的指纹，并在手机中发现有一篇关于“钙钛矿”的未完成的英文论文。案发现场并未提取到任何足迹及手印。

因为赵德喜是已经死去的刘晓璐的导师，李克猜测这可能是一个与刘晓璐的死有关的报复性谋杀。因为刘晓璐在赵德喜手下进行的研究课题正是“钙钛矿太阳能电池”！

因为两案之间的密切相关性，所以调查方向十分明确，急需调查的有几件事：

第一，赵德喜与刘晓璐之间是否曾发生过矛盾，这个矛盾的存在又都有谁知道；第二，凶手一定十分熟悉超净实验室，并有该实验室的钥匙，需要以此明确嫌犯的大概范围；第三，凶手有渠道搞到镇静剂，要查到镇静剂的来源。

经过诸方调查，李克很快得知，赵德喜此人在学生中的名声一直不太好，甚至曾有学生在H大的论坛上匿名揭露过他的种种不道德行为，例如常对女学生动手动脚，贪污学生的实习经费，以论文不合格的名义故意刁难学生收取钱财等，并且在帖子下面有多人表示确实如此。

由此，李克大胆推测，刘晓璐与赵德喜之间确实有着不为人知的矛盾，可能正是由于这些矛盾的存在，导致了刘晓璐心情不好后的醉酒溺亡，而杀死赵德喜的凶手一定是通过某种渠道知道了这些事情，并且他一定与刘晓璐有着很密切的关系，这么做肯定是在为刘晓璐报仇。

考虑到凶手曾逼迫死者写英文论文，所以李克猜想，是不是刘晓璐与赵德喜的矛盾就是源于毕业论文。

此外，案发第二天，与超净实验室处于同一楼层的生物科学实验室在进行药品清点时，发现少了一小瓶镇静剂。当天经过学校统计，发现经常出入超净实验室的学生加老师一共有十八人，每个人都有超净实验室的钥匙，利用钥匙进去后可以修改内门的密码。

案件发生的第三天晚上，李克从H大方面拿到了那份十八人的名单，然后他在里面赫然看到了郝伟的名字。李克沉思了一会儿，忙招呼手下警员小卢道：“对这个学生进行24小时监控！他有重大嫌疑，注意他平时接触什么人。”

8、

当小卢到达H大的时候，郝伟早已经离开了他的寝室，整个晚上都没有见他回来。

据郝伟的室友高玉峰说，郝伟得知赵德喜死了的一些情况之后，他就突然就像发疯了一样冲出了寝室。

当时高玉峰既不敢多问，也不敢拉住他，只能任由郝伟夺门而出。

小卢心道不好，忙给李克打电话，说明了情况。

李克叫他先在学校里寻找郝伟的踪迹，他们随后就到。

小卢离开郝伟寝室后，高玉峰看看郝伟的床位，叹了口气。

“听说凶手用了镇静剂给那老赵头来了一针，也不知道跟我给小白鼠打针一不一样。”高玉峰一边嘀咕着一边去拉自己的抽屉。

可就在打开自己抽屉的那一瞬间，他脸色大变，他面无血色地看着抽屉的最里面，那里本该有一小瓶他偷偷从鼠房拿回来的镇静剂。此刻却不翼而飞。

9、

与此同时，H大物理楼四楼的一间办公室里，物理院副院长贺宇航正惊恐地躺在地上。

“你不是喜欢钱吗？都给你！”一道柔和的声音响在贺宇航的耳边。

可听在他的耳朵里，就如同恶魔的低语。

此刻的他被捆住了双手双脚，口中塞着一块破布。一个细细的针头扎在他手腕处的血管中，针头连接的导管里装着一些未名的液体。

“这些钱都给你。”

一摞红色的钞票被放在一个小台子上，随着台子上重力的加大，位于台下面导管里的液体开始缓缓地向针头方向移动，慢慢地注入到贺宇航的身体内。

贺宇航挣扎着，眼神中满是哀求，他艰难地喘息，嘴角的涎水不断滴落在地上。

那声音有些嗔怪：“别动，别动！会滚针的！怎么？是不够吗？不够吧。再给你点。”

有一摞钞票被丢在台子上，试管中的药液又缓缓前行了一段距离。

贺宇航的脸上已经青筋暴起，眼中开始翻过眼白，口中不断吐出白沫，眼看是活不成了。

“你怎么就死了呢？你不是喜欢钱吗？都给你啊！都给你！”说话的人突然情绪失控，大声叫喊起来，“你把她还给我！你把小璐还给我！”

“砰”门被一下推开，郝伟喘着粗气站在门口，看着已经死了的物理院副院长贺宇航和站在他身前不断撕扯着他躯体的王晨。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郝伟死死盯着王晨。

“你不配知道。”王晨并没有因为郝伟的出现而感到丝毫的惊讶，他松开副院长的尸体，一步一步向外走。

“你跟我说自己由于小璐的事最近睡不好，要我把唐玉峰私藏的镇静剂给你拿些，就是为了杀他们两个？你告诉我！小璐的死到底是怎么回事？”郝伟怒吼道。

“我说了，你不配知道！”王晨停下脚步，站在郝伟面前一字一顿地说。

“我是小璐的男朋友！”郝伟死死拽住王晨的衣领，眦目欲裂，“如果是他们害死了小璐，这些该我去做！”

“我说了，你不配！你就是个怂货！刘强说得对，你不配做小璐的男朋友，我不明白，她为什么会选择你，你从来都不关心她！”王晨的眼里翻涌着杀气，瘦弱的身躯此时看起来竟然让郝伟感到了一丝畏惧。

郝伟脸上的神色不断变幻，却也不愿意退让一步，两个人就站在卢宇航的尸体前，彼此恶狠狠地对视着。

10、

李克在接到了小卢的通知后便带人火速赶来了H大。

经过一番搜索，在来到物理楼的时候，一群人听到了物理楼里传来的王晨和郝伟的吼声。

李克带着一众警察和帮忙寻找的学生走上了四楼。

看到李克等一群警察靠近，王晨没有任何过激的反应，他将目光从郝伟脸上错开，把手举过头顶，对李克开口道：“人是我杀的，与他无关，让他走吧。”

随着警察一起来的刘强、高玉峰等人都震惊地看着眼前的情景，他们都看到了屋内中毒而亡的贺宇航。

刘强声音颤抖着问：“你为什么这么做？”

“我要为小璐报仇。就这么简单！”王晨的声音波澜不惊。

“到底怎么回事！你说！”郝伟突然歇斯底里地撕扯着王晨的衣服。

“你想知道？好！我今天就全部都告诉你！因为我爱小璐，我要为她报仇！”王晨红了眼睛，大声吼道。

“我从高中就认识小璐，怎么？很吃惊吧！我一直暗恋她，可那时我知道自己学习不好，配不上她，所以我拼命地努力，想变得优秀。高考那半年里，我每天只睡四个小时，我拼命的学习，就是为了能和她考到一个学校。

“我原来没有这么瘦的，是高考时候留下的焦虑症引发的厌食，导致我的体重急剧下降，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大学第一年，我接近她，假装偶然相识，然后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拼命对她好，终于成为了她无话不谈的朋友。可是，就在我觉得自己可以对她表白的时候，你们出现了。”

王晨悲哀地苦笑一声，指着郝伟两人道，“你们突然闯进了她的世界，互相攀比着追求她，虽然她明面上不给你们好脸色，可背地里和我提到你们的时候，在她的脸上却突然出现了我从未见过的光彩，那一直是我渴求看到的。

“最后，她选择了郝伟。那段日子，她真的很开心。而我，因为爱她，所以选择了放弃！”

“你们知道吗，我大学毕业，已经找到了一份很好的工作。可她听说我要回去工作的时候很伤心，说她最好的朋友要走了，那时我的心一下就软了，所以我决定放弃工作，考研，然后留下来陪在她身边。

“我幻想着，如果有一天你们分手了，我还是有机会的。如果你们能一直好下去，那么只要她能幸福，我也就满足了！可你郝伟是怎么对她的，她最无助的时候你在哪儿！”

面对王晨的厉声质问，郝伟的脸色比他身边的墙还要白上几分。

“你们两个人，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她，没有人比我更爱她！”王晨的眼里泛起了晶莹的泪光，“最近小璐一直郁郁寡欢，而我竟然只是以为你们吵架了，还偷偷窃喜。直到小璐出事后，我登陆了她的博客，读了她的私密日记，才知道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她那个混账导师赵德喜一直对她有所企图，总是到了晚上才找她去讨论论文，一个男老师，白天没什么事却偏偏晚上叫女生去办公室讨论论文！这种畜生的心思，是个人就会明白！你们知道吗，每一次她自己去的时候，包里都带着刀。

“终于有一次，她被那老王八逼急了，被迫掏出了刀，那老王八也吓坏了，赌咒发誓说再也不动手动脚了。事后，小璐将这些事告诉了我们的副院长，可他，贺宇航副院长，嘴上说会处理，实际上却偷偷把这事儿告诉了那老王八，并把这件事压了下来，只因为那老王八给了他钱。

“快要毕业了，赵德喜那王八蛋怀恨在心，就一直卡着小璐论文不让她发表，导致她来年可能毕不了业。正是因为这件事，小璐才会醉酒失足落水！所以我杀了他们，如果不是他们，小璐不会死！”

王晨看向郝伟，冷笑道：“还有你！就是因为你没有陪着小璐，才导致她酒后失足落水！我本来也想杀了你的，可我无意中看到了你像我一样痛苦，我不杀你，可我今天说这些，就是要让你内疚一辈子，让你知道，你不配爱她，最爱她的人始终是我！”

王晨说着说着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哗哗地流下来，然后他跪在地上开始失声痛哭。

这时，围观的人群中突然冲出来一个女人，她不顾警察阻拦，冲到王晨身前将他从地上拽起来，挥手“啪”一个嘴巴狠狠打在他的脸上，清晰的指印出现在王晨的脸颊上。

那女人眼含泪光，嘴唇哆嗦着骂道：“你进去了，我的实验怎么办！这几年我只招了你这么一个学生，我把所有的一切都压在你身上了！你想没想过我以后怎么办？”

这人正是王晨的研究生导师张琴，她听说物理楼又出了命案，就跑来看看，却怎么也没想到杀人的竟然是自己的学生。

王晨跪在地上，愧疚地低着头，沉默着，良久才怯懦地说出了一句：“张琴老师，对不起！”

“你还我实验！还我学生！”张琴不住撕扯着王晨的衣服。

最终，王晨被警方带走，张琴蹲在地上不住痛哭。

李克看着这个女老师，想到王晨说的赵德喜所做的那些事，再想到张琴之前所说的一些话，不由得心生厌恶。这些人，枉为人师！

可他从张琴身边经过的时候，那女人却突然站起身来，一把抓住他，在他诧异的注视中慌乱地从兜里掏出了几张卡，从中挑出银行卡死命往李克手里塞：“警察同志，我就这么一个学生，求求你，这些卡给你，里面有些钱，求你照顾好他，别让他在里面挨欺负。

“他是个可怜的孩子，这几年为了我的实验课题，兢兢业业，我本想着他毕业帮他找个好点的工作。可谁想这孩子……他可能没多少日子了，你让他吃些好的穿些好的！求求你，别让他遭罪！求求你！”

李克看着眼前这个女老师，突然明白她之前所说的实验什么的都只是恨铁不成钢的气话，她与赵德喜不同，这是一个真正把学生当做孩子的老师。

李克眼神柔和了下来：“张老师，你把钱收回去，我不能收，你放心，他在里面会很好的。你可以常常去看他。”

张琴看着李克将卡又都塞了回来，泪流满面，有些失魂落魄地点点头，走了。

李克看着王晨被押进警车，想到他为了自己爱的人不惜放弃美好的前程连杀两人，再看到站在警车远处一直哭泣着不肯离去的张琴老师，又想到了那个已经死去了的赵德喜，一时间感慨万千。